深宫遗梦

康熙二十八年,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。

腊月未至,乾清宫前的铜鹤已覆了三寸白，宫人们低头扫雪，不敢言语——皇上又咳血了，这是第三回，消息被封得死死的，可这四方城里，哪有不透风的墙？太医院院判进出频繁，煎药的苦味从内务府一路飘到东六宫，连最不受宠的答应都闻出了几分不祥。

慈宁宫暖阁里,孝庄太后歪在榻上，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，半晌才睁眼：“苏麻，你说，这天下，到底是人守的，还是命守的？”

苏麻喇姑正往铜炉里添炭,闻言手顿了顿：“太后，人活一世，尽人事罢了。”

“尽人事……”太后重复了一遍，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，“可有人，连尽人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这话没头没尾,苏麻喇姑却听懂了。

同一夜,储秀宫后院的杂役房里，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，镜面模糊，只能映出个轮廓，可她来回照了又照，最后从枕下摸出一支藏了许久的银簪——那是额娘临终前塞给她的，簪头雕着一朵梅花，花蕊处有个极小的“乌雅”二字。

“姐姐，还不睡？”同屋的宫女翻了个身。

“就睡。”她将簪子藏回枕下，却没有躺下，而是悄悄推开了窗。

雪扑了满脸,她也不躲，只望着乾清宫的方向，那里灯火未熄，隐约有更鼓声传来，她想起一个月前，自己刚被选入宫时，嬷嬷问她们：“你们来这儿，是想活，还是想死？”

没人敢答。

嬷嬷冷笑一声：“记住了，在这宫里，想活，就得先学会怎么死。”

她当时不懂这话,如今却隐隐明白了。

乾清宫东暖阁,康熙帝独自坐在御案前，案上摊着一道密折，折子是江宁织造曹寅递来的，说的虽是江南米价，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件事——太子胤礽身边，多了些不该有的人。

康熙提笔,在折尾批了两个字：“知道了。”

可他知道的,远比折子里写的多，他知道太子最近常召一个叫“乌雅·景恒”的侍卫，此人出身不高，却步步为营，短短三年就爬到了御前，他还知道，景恒的妹妹，正是今年新入宫的小答应。

“梁九功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那个乌雅氏——”康熙顿了顿，“让她去御花园当差吧，扫雪。”

梁九功愣了一下,随即磕头：“嗻。”

他没问为什么,在这宫里，皇上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有它的意思，他只是暗自替那个小答应捏了把汗——御花园扫雪，是苦差，可也是离乾清宫最近的差。

三天后,乌雅·若兰被调到了御花园。

她跪在雪地里,用冻得通红的手握着扫帚，一下，一下，扫着似乎永远扫不完的雪，路过的嫔妃有乘轿的，有走路的，没人多看她一眼，直到第四天黄昏，一顶明黄色的轿子从她面前经过。

轿帘掀开了一角。

她没敢抬头,只看见一片玄色衣角，和靴面上绣着的龙纹，轿子走远了，她才敢直起身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那天夜里,她回到杂役房，发现枕下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盒冻疮膏。

没有署名。

她把冻疮膏攥在手里,很久很久，直到膏体被体温捂化，黏腻地渗进指缝，她想起额娘的话：“若兰，乌雅家的女儿，生来就是要往上爬的，可你要记住，爬得越高，摔得越狠。”

她没得选。

康熙二十九年春,若兰被封为贵人，同年秋，她的兄长景恒升任御前侍卫统领，也是那一年，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康熙当众斥责。

没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。

只有慈宁宫里的孝庄太后,在一个午后淡淡地对苏麻喇姑说：“你看，命开始动了。”

苏麻喇姑低头应了一声,窗外，雪又开始下了。

而若兰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,远远望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她要活下去。

哪怕步步惊心,哪怕万劫不复。

因为在这四方城里,没有回头路。